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亲历紫金山下养蜂人

这是去年3月16日写的一篇文,今年又到了养蜂人该出场的季节,紫金山上的槐花开得正盛,却不见养蜂人的身影,故而重新发上来。

昨天,财新网发表文章《养蜂人在春天离去》,介绍了四川的养蜂人刘德成因为疫情被困一地,蜂采完花蜜却无法迁徙,结果蜜蜂大面积死亡,最终,无可奈何的刘德成也用一根麻绳结束了自己四十五岁的生命。留下了年迈的父亲和两个正在上初中和高中的儿女,令人唏嘘。

每年4月,靠近我住的地方附近,紫金山北面的山脚下,仿佛一夜之间,就支起了许许多多的帐蓬,这些帐蓬每个之间隔着或一二十米,或三五十米,大小一致,几乎是同样的模式同样的规格,在帐蓬的一侧,沿着山坡往上,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排排的蜂箱,蜜蜂嗡嗡的声音在提示我:那些往年走掉的养蜂人,又回来了!

目测一下,养蜂人的帐篷最多也只四五个平方大小,里面的配置通常是这样的:一张用凳子当四只脚架起来的简易桌床,占去了一半的地方,另外一半的地方,排着好几个一米左右高的塑料大圆桶,那些桶里有刚打下来的蜂蜜、蜂王浆,也有养蜂人储备的生活用水。我一直很好奇他们的水是从哪里取来的,虽然也曾多次坐下来跟他们聊天,但终究没有问出这个问题。

帐篷里多半住着一家两口,偶尔也有三口,如果有三口,那多出来的一口通常正处于“溪头卧剥莲蓬”的年纪。男人们戴着防刺面罩进进出出,忙忙碌碌,而女人则多半坐在帐篷前路边搁置的小凳子上,打蜂蜜,割蜂巢,挖蜂浆。有闲来无来的人散步从她们身边走过,看到女人不忙,会坐下来跟她们聊几句,或许在都市人看来,这样的生活,虽然就近在眼前,却又总带着几丝神秘,令人有一窥究竟的好奇。

私心里总是觉得,女人要是过这样的生活,也是很美的吧。看着男人的身影在眼前晃晃悠悠,小儿绕膝作娇憨状,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守着,哪怕再远,不也应了那句跟你到天涯海角永不回头?

一块铁板上面做成蜂窝状,大约不下几百个(或者上千个?)蜂窝吧?勤劳的蜜蜂们将它的蜜或者胶产在那类似蜂巢的小铁窝里,一个年轻女子用像钩针那样细的针将那东西一个个挑起,然后再放到一个大一些的窝里养,那也是像蜂窝一般的东西,只不是只有两排,孔要大许多,据说那慢慢养出来的便是蜂王浆,当这样一个小铁窝终于被长满以后,便可以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,便成为成品蜂王浆了。

女人用不到一指宽的竹片将那蜂王浆从蜂窝里刮到瓶子里,又是一次极细的活,就这两样,每天不知要重复多少次呢,要是换作我,一天两天或许可以,年年如此重复这一件事,怕是早已经没了耐心了吧?看来,女人收集蜂王浆的过程便如同蜜蜂采蜜一般,浩繁而又细至极。

买了两瓶蜂蜜,这可是真正的纯天然,没有任何添加剂的。女人说,你来得还算及时,过两天我们就要走了。我说正是因为上周看到有车运走了几家,所以赶紧来买的。问他们要去哪里,她笑说这一站要一直到辽宁了,往年都是从南京先去山东的,今年山东的花势不好,先头部队已反馈过来了,所以他们离开南京后将直接去东北了,不再去山东。不过,紫金山的槐花一向都是最好的,我们年年都会来。

想起有一年大雨,连下了好几天,山上的水哗啦啦地往下冲,依山撑起的帐篷被冲得七零八落,养峰人一边忙碌着一边在雨中瑟瑟的样子,倒令我想起一九七六年闹地震,我们一家子住在屋外临时搭建的防震篷里的情形,天上下大雨,篷里下小雨,没有一处干的地方可以立足。何其相似。无以为家的时候,人们的境遇是那般的相像。

养蜂人来自浙江金华,他们之间的对话,我也半懂不懂地听懂大概一半左右。吴语和越语之间还是有一些相通之处吧。听他们说,每年冬天他们陪着蜜蜂在海南过冬,天渐暖,便一路往北走,经广东、江西、浙江一路颠簸到南京。让那些可爱的生灵们在这里饱餐上些日子,又一路往北,一直到东北,黑龙江是他们去过最北的地方。

这一年,养蜂人始终在路上,陪着他们的小蜜蜂寻找可以供给的粮食。明年春天还会来,明年还会有纯天然的蜜可以吃得到,这真是福气呢!只是说到这里,我还会羡慕那个拿着模板往外打蜜的女人吗?一路颠簸,四海为家,居无定所,一生怕都是要在路上行进了,也许他们早已习以为常,可是对于我们多数人来说,怕是接受不了那份颠簸、寂寞还有居无定所的生活吧?

前几年开始,山脚下在建地铁站,缓坡处围起了一长截,用铁丝网拦了起来,占去了很多地方,来放蜂的人明显少多了,粗略估计也就不到以往的三分之一。后来地铁开通了,人渐渐多了起来,山脚下也变得热闹起来,今年来的养蜂人就更少。是因为人多噪杂影响蜜蜂产蜜?还是怕蜜蜂会在人群中蛰人?我不知道,反正养蜂人越来越少。

一季结束,养蜂人离开的时候通常是在傍晚,长长的大卡车停在路边,一块尺余宽的木板从地上到车厢上搭起了一条路,养蜂人将他们的蜂箱一箱箱地往车上搬。这时候总会看到他们的同伴来帮忙。那些尚未搬走的蜂农,就成了最好的帮手。大概那最后一个离开的,会成为最痛苦的一个,那时候他们只有靠自己了。

选择傍晚,大约是要等到这时候忙碌了一天的蜜蜂归巢,也可能那些大货车都是走夜路,拣路上车少的时候走,可以尽快赶往下一个目的地。这时候,多半是城里的市民们晚饭后散步的时间,会有人在一旁驻足观看,当然不会有人上去搭把手。

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,我都会想,他们这一次的离开,会不会最后一次了呢?也许终究有一天,这些养蜂人会彻底远离都市,城市里再也看不到此一景。或者,最终,我们的生活中,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身影。养蜂人这一职业,也永远消逝在历史的长河之中。

后记:昨天我在头条发了这个话题,有一位读者给我留言说:“浙江金华的蜂农南征北战,花开的地方就有老乡。”

“花开的地方就有老乡。”这一句话听起来是多么的富有诗意,可是,如果你真的曾经近距离接触过他们的生活,大概会将“诗意”二字换成“辛酸”。一辈子的时光都花在路上了,追逐着花开。可是,“诗意”是属于诗人消遣的,对于奔波在谋生路上的人来说,“诗意”对他们来说可能永远都是个传说。不信,你去问问那个刚刚去了的刘德成。

苏小妮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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